上周末赴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授课，讲座的题目是“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危机”。其中谈到美国与中国对此次发端于华尔街并波及全球的金融危机各自应当负有怎样的责任。这或许是更多人感兴趣的话题，不妨在此略微共享一番。
从某种程度上讲，此次金融危机令许多经济学者感到兴奋不已，原因在于这可能是研究金融危机的起源和危机对各国及世界经济所构成影响的绝好机会，就好像火山爆发虽然使生灵涂炭却是研究火山活动规律的最佳时机的道理一样。
多少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在这场危机全面爆发之前，确切地说是在今年春节期间，我便启动了一个研究课题：自古至今的流动性（管理）。这或许应当属于宏观货币理论的范畴。我之所以将原本较多属于微观经济学范畴的货币理论放到宏观经济学体系之下进行研究，主要理由是，货币虽然是微观的，但与货币有关的贸易，特别是贸易当中的货币现象，却有着足够多的宏观经济内涵。到目前为止，我先后研究了18世纪英国的流动性扩张与流动性管理，研究了美元的商业模式以及美元汇兑本位制的形成，研究了明朝的流动性扩张及17世纪危机，也初步研究了如今这场美国金融危机的成因，此外还有日本流动性管理的经验教训。其中部分研究成果发表在《创富志》杂志今年5、7、8/9、10月号。
关于此次美国金融危机，许多人拿它比作1929年同样发端于华尔街并导致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经济大萧条的那场危机。不过，且不说此次美国金融危机的国际货币体系与1929年有着本质的区别，仅就上一次危机导致美国百分之五十的企业破产，而此次危机当中的美国非金融类大企业财务结构至今仍表现得十分健全，道琼斯30指数当中的非金融类公司平均资产负债率仅为21.65%，以及诸如此类的情况来看，二者之间的不同点还是远多于共同点。
具体到此次美国金融危机的根源，很多人相信与格林斯潘主持美联储期间的货币政策有关。不幸的是，连格林斯潘本人似乎也部分地接受了这种指责。但在我看来，格林斯潘根本就是这场危机替不了罪的替罪羊。
我越来越强烈地察觉到，此次美国金融危机存在两个相互关联的根源，其一是美元汇兑本位制，其二是美国货币主义。
在国际货币体系当中，大家或许知道有金本位制，银本位制。这都属于实物货币体系。严格地说，金本位制只是早期的国际货币体系。那时各国使用的实物货币不尽相同，有黄金，亦有白银、铜钱，还有珠贝、绢帛等。为了使国际贸易获得一个共同的价值尺度以及各国相互接受的储备工具，于是确定了黄金为国际货币体系当中的主币，其他实物货币或为辅币，或完全不在国际贸易当中使用，并按照各种货币与黄金之间的比价关系在换算为黄金之后加以结算。
大致说来，国际货币体系的第二个阶段，是黄金汇兑本位制。这一阶段的特点是，由于黄金产量极为有限，货币用黄金的扩张速度远远低于国际贸易的扩张速度，以至于黄金在世界贸易快速增长的过程中渐渐退出结算领域，取而代之的是纸币，尽管此时黄金尚未彻底退出国际货币体系。但是，由于各国所发行的纸币币值极不可靠，尤其是存在各国为透过鼓励出口的管道增加本国流动性供给而竞相贬值本国货币的问题，这使得国际货币体系变得更加不稳定。于是，大多数国家开始接受各国货币锚住“黄金”并以本国货币与黄金的比价作为结算依据的国际货币体系。在这一阶段，除黄金外，那些与黄金比价坚挺的外国纸币，也就是所谓外汇，也开始作为储备货币，出现了黄金与外汇共同扮演储备货币角色的格局。
与雷格欣法则不同的是，黄金汇兑本位制下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是良币驱逐劣币。这也就是说，哪个国家的黄金储备越多，哪个国家的货币币值就越坚挺，越受到各国货币储备当局的欢迎；而哪个国家的黄金储备越少，哪个国家的货币币值就越不稳定，当然也就越不受欢迎。
最初受到黄金汇兑本位制追捧的货币是英镑。但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都以欧洲作为主战场，加上战争对英国经济构成的影响颇为巨大，因此，由英镑占主导地位的黄金汇兑本位制伴随1931年英镑急剧贬值基本上就终结了。
不过，应当说此后的国际货币体系依然在黄金汇兑本位制之下运行了一段时间，表现为美元逐步替代了英镑，大致到二战结束后才彻底终结。
在这段时期，美国借助二战完成了它不断堆积黄金的梦想。1932～1949年，美国黄金储备占世界货币用黄金储备的比例由35%％激增至接近75％，分散在世界各国的黄金源源不断地被运送到美国地图上找不到的一个叫做诺克斯堡的地方。美元的国际地位由此大大提升。
有了黄金怎么办？美国人并未停下脚步，相反，却开始启动了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也就是将美元推销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使美元彻彻底底成为世界货币。
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诞生的。布体系的特点是：以往在黄金汇兑本位制当中的美元与黄金之间的价格关系不再波动，而是确定了一个完全稳定的美元/黄金官平价，由美国财政部无限量接受各国按照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价格将它们所持有的美元兑换成黄金。于是，对黄金的追捧变成了对美元的追捧，尽管当时美国的贸易伙伴心中的想法还是要黄金，但它们不得不首先持有美元。于是，美国便将美元的发行范围从国内扩大到世界。
尼克松事件宣告了布体系的崩溃，绝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是美国的失败。其实，美国人只是在上述美元梦想初步实现之后，为了阻止美元继续大举流出美国而战略性地放弃了布体系。事实证明，各国对美元的追捧并没有随布体系的崩溃而停止，反而在石油输出国接受美元作为结算工具以及储备货币之后，加上随后的亚洲出口大国采取了完全相同的储备政策，使得美元在世界的发行版图继续扩大，因各国争相储备美元使得美国自身的流动性供给得到空前的扩张。
所谓美元汇兑本位制，是这样一种货币体系：黄金的储备地位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以美元为核心的外汇储备，各国货币亦因此锚住美元。应当说，布体系是美元汇兑本位制的上半场，特征是美元汇兑本位制与黄金汇兑本位制并行；布体系崩溃后进入了美元汇兑本位制的下半场，特征是美元开始摆脱与黄金的比价关系独步江湖。
那么，美元汇兑本位制对世界的贡献是什么，对美国的贡献是什么，又对世界构成了何等遗患，以及为什么说它是此次美国金融危机的根源之一？明天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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